疫情蔓延時易經教我的功課

自2019年夏天起，我開始有計劃地研讀中國經典，先後讀完《黃帝內經》及《老子》。2020年一月下旬在中國武漢爆發了「新冠病毒」，接著疫情蔓延全球，許多人失去了工作，我也蒙受其害，原本繁忙的鋼琴教學工作被迫暫停，上半年的演出也全數取消，突然多出人生中不曾有過的空閑時光。但我的內心卻無比地平靜，正好利用這上天賜予的寶貴機會，潛心研讀計劃已久的《易經》。

孔子曾說：「加我數年，五十以學《易》，可以無大過矣」，這是我心嚮往的境界。早在十幾年前四十歲時曾經上過傅佩榮教授為期數月的《易經》，課程兩週一次，一次六小時。但當時年輕，工作又繁忙，悟性未達，心境也不夠沈澱，雖勉強把課程上完，但完全沒有長進或收穫，只對卦象及卦序稍具概念而已。這次我則有計劃、有步驟，不貪快地學習。我把《易經》的研讀分成幾個階段，第一階段收看YouTube 「傅佩榮解讀易經」，共48集，搭配傅老師所撰寫的《傅佩榮解讀易經》（立緒出版社）閱讀，為時一個半月。《傅佩榮解讀易經》是一本易經入門的最佳教材，比較像教科書，傅老師採全面性、地毯式的研讀方式，著重字意的解釋，雖枯燥但紮實，YouTube影片則加上占卜的實際操作。耐心地把YouTube 課程上完後，我對《易經》已經有一定程度上的認識及概念。

《易經》共64卦、384爻，卦有卦辭，爻有爻辭，另外還有彖傳、象傳、序卦傳、繫辭傳，以至於雜傳、說卦傳。可想而知，讀到後面時，前面的卦和爻早已忘得差不多了，所以約莫讀了一個月後，我啟動第二階段的學習，閱讀《毓老說易經》。基本上我一到兩天讀完一卦，遵循內心的感受，不按順序，任選一卦來研讀。

國學大師愛新覺羅毓鋆（人稱毓老）苦讀經典50年，擅長以經解經。毓老旁徵博引，以儒為本，兼論釋、道，活潑地闡述《易經》的內容，我屢受啟發，內心常有「朝聞道，夕死可矣」的激動。孔子說：「知易者不占」；荀子云：「善易者不卜」，這也是毓老對《易經》的態度。他強調中國的經典都是先哲遺留給我們的生活智慧，雖博大精深，但不故弄玄虛，並無太多玄妙之處，只要秉持著「人一能之，己百之；人十能之，己千之。」努力不懈的精神，一定有所體悟。《易經》也不例外，「生生之謂易」，易即變異，《易經》教導我們面對人生各種變化、挑戰時，當如何因應。「不可為典要，為變所適」，不能把經典當化石，做考據訓詁的研究，而要從自身的修養開始，培養「居中守正」的精神，再配合對時事的理解和判斷，靈活地運用《易經》的智慧於生活之中。毓老強調《中庸》和《大易》互為表裡，可以參照閱讀。

第二階段的《易經》研讀，截至撰寫此文時仍持續緩慢地進行中。「恆，雜而不厭」，任何事物的學習，必定要博雜有變化，才能持之以恆，所以我研讀《毓老說易經》的過程時，又開始另一階段的學習，讀了《生活易經》（王明雄著，遠流出版）。《生活易經》是一本204頁的小書，卻非常有創意，以簡單扼要的方式闡明《易經》的基本概念，讓我們了解自我與環境的關係、時間的特性、如何處理危機，是一本教導我們如何在變動中創造價值的實用智慧手冊。此外，每讀完一卦，我就以高島吞象所著的《高島易斷》當做複習教材。日本易經大師高島吞象除了精闢地解卦外，也舉了許多實際占卜的案例作說明，兼顧義理及實踐。這些易經學者們多年鑽研的心得都成為我學習上寶貴的養分。

透過大師們的引導，從不同角度來研讀《易經》的過程中，我發現有下列幾個原則，是《易經》屢屢出現、再三強調的，我們或許無法完全明白《易經》的內容或熟讀卦辭爻辭，但這些具有永恆價值的做人、臨事、處世的道理，將會幫助我們更有智慧地生活。

1.剛柔並濟：《易經》中的乾坤兩卦，代表天、地，即陽和陰，但常用「剛」、「柔」來表達。剛，剛健、自強不息；柔，柔順，厚德載物。大自然的消長、個人命運的吉凶，體現於剛柔的互動、變化之中。彖曰：「剛柔者，立本者也」；說卦：「立天之道，曰陰與陽；立地之道，曰柔與剛；立人之道，曰仁與義」，我們要瞭解萬事萬物剛柔的屬性，明白何時用剛、何時用柔。在此我列舉幾個《易經》中對卦象剛柔的解釋，履卦：「柔履剛也」；否卦：「內柔而外剛」；恆卦：「剛上而柔下」；賁卦：「柔來而文剛」；兑卦：「剛中而柔外」；鼎卦：「柔進而上行，得中而應乎剛，是以元亨」。

中國人一向講究「以柔克剛」，但現今社會過度主張自我權利的展現，講究男女平權、喜好爭競、一味用強，不知老子《道德經》所言：「柔弱勝剛強」、「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」境界之奧妙。許多俗諺，如：「伸手不打笑臉人」、「以和為貴」、「事緩則圓」、「退一步則海闊天空」、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」等，都是以柔克剛的經驗之談；聖經：「不要以辱罵還辱罵，不要咒詛，只要祝福」，也是以柔克剛的智慧之語。而「無欲則剛」，真正的「剛」，是因為沒有太多世俗的欲望，才能具有剛義、無私無畏的精神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剛與柔是相對而非絕對的概念，剛柔可比擬自然之象，如：日月、雷雨、金水，也可看作男女、夫婦、君臣、君子小人、大人小孩、上司下屬等人際關係，知柔知剛，外柔內剛，能得剛柔之道，則萬事亨通。

2.「時」的重要性：「君子而時中」，孔子被譽為「聖之時者」。時，就是時機、形勢。六十四卦，「時」而已矣，一爻一個「時」，六爻六個「時」、六個「變」。繫辭傳：「變通者，趨時者也」，人生在世，就當順應自然、配合節氣、按「時」生活、知所進退應變。「少壯不努力，老大徒傷悲」，政客們戀棧權位而遭百姓唾棄，都是不識時的結果。聖經《傳道書》也說：「凡事皆有定期，天下萬物皆有定時，生有時，死有時；栽種有時，收穫有時...」、「我 又 轉 念 ： 見 日 光 之 下 ， 快 跑 的 未 必 能 贏 ； 力 戰 的 未 必 得 勝 ； 智 慧 的 未必 得 糧 食 ； 明 哲 的 未 必 得 資 財 ； 靈 巧 的 未 必 得 喜 悅 。 所 臨 到 眾 人 的 是 在 乎 當 時 的 機 會 」。俗諺：「此一時也，彼一時也」、「識時務者為俊傑」，若在不對的時間做正確的事情，結果可能仍然是失敗的。

易經與「時」相關的卦有21個之多，例如：乾卦：「六位時成，時乘六龍以御天」；蒙卦：「亨，以亨行時中也」；大有卦：「應乎天而時行」；損卦：「損益盈虛，與時偕行」；益卦：「凡益之道，與時偕行」；升卦：「柔以時升」；艮卦：「時止則止，時行則行，動靜不失其時，其道光明」；小過卦：「過以利貞，與時行也」；豐卦：「天地盈虛，與時消息」。

《易經》的彖傳將「時」分成三個層次，「時大矣哉」：有頤卦、大過卦、解卦、革卦。明時、識時、悉時、通時，為一切行誼之便；「時義大矣哉」：有豫卦、遯卦、姤卦、旅卦。時義者，時之宜也，不同之時，有不同之宜；「時用大矣哉」：有坎卦、睽卦、蹇卦。時來即當趁時而用之、應之。繫辭傳下：「君子藏器於身，待時而動，何不利之有？」，人如能把握識時、趨時、乘時的原則，時至而不失之、不違時，就不會有「時不我與」的悔恨或「後夫凶」的哀嘆了。

3.知「位」守「位」：每個人立身處世，都有自己當守的本分和位置，所謂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兄弟、朋友五倫，即界定人我之間的分際與關係。「不在其位，不謀其政」更是為政當官者知所進退的依據。《易經》就是在幫助我們找到自己的定位，克盡本分，所謂：「守位曰仁」。

《易經》一爻即一「位」，每個爻所處的位置不同，其所代表的事象就各異。一般而言，六爻的性質為「初爻多朦、其初難知」、「二爻多譽」、「三爻多凶」、「四爻多懼」、「五爻多功」、「其上易知」。六爻反映了事物從小到大、自始至終的發展過程。

《易經》彖傳與象傳中有多卦提到「位」，強調「當位」、「位正中」、「得位」、「得中」的重要性，若能「守正居中」，就吉祥亨通。例如，小畜：「柔得位而上下應之」；否卦：「危者，安其位者也」；同人卦：「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」；鼎卦：「君子以正位凝命」；艮卦：「上下敵應不相與也」、「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」；旅卦：「旅於處，未得位也」；既濟卦：「剛柔正而位當也」。

4.講究誠信：孔子非常強調誠信，曰：「人而無信，不知其可」、「民無信不立」，認為誠信為立人之本。孫子兵法也提到：「將者，智信仁勇嚴」，信為將領所應具備的五德之一。中庸：「誠者，天之道也。誠之者，人之道也。誠者不勉而中，不思而得，從容中道，聖人也。誠之者，擇善而固執之者也」。古人講誠信，用「孚」一字。孚有二意，信用或信譽；信服，「深孚眾望」即因有信譽而令眾人信服。

《易經》用「孚」來表達誠信的理念，共有二十九處，例如需卦：「有孚，光亨，貞吉」；訟卦：「有孚，窒惕」；小畜卦：「有孚攣如，富以其鄰」；泰卦：「勿恤其孚」、「翩翩不富以其鄰，不戒以孚」；大有：「厥孚交如，威如，吉」；損卦：「有孚，元吉，無咎，可貞」；益卦：「有孚中行」、「有孚惠心」。第六十一卦「中孚卦」更是對誠信的專門論述。中孚，悅而順，虛心於內誠實於外。人若講究誠信，同時態度謙虛，言出必行，這就合乎天地運行的法則。

5.謙卑自牧：「滿招損，謙受益，時乃天道」，聖經：「神阻擋驕傲的人」，耶穌也說：「我心裡柔和謙卑，你們當負我的軛，學我的樣式；這樣，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」。無論中西，謙卑、虛心都是非常重要的做人態度。謙卦是《易經》中少數下三爻皆吉的卦。謙者兼也，卑而能尊。繫辭上九章對謙卑的君子有精彩的描述：「勞而不伐，有功而不德，厚之至也。語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，禮言恭，謙也者，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」，與老子《道德經》：「功成而弗居。夫為弗居，是以不去」有異曲同工之妙。「謙卦」教導我們「謙」的幾個步驟，自初爻的「謙謙」、二爻「鳴謙」、三爻「勞謙」，到四爻「撝謙」，就能「君子有終」，止於至善。

綜觀易經，始於乾坤，終於未濟，象徵天地運行的生生不息、自然消長。人生在世，苦樂參半、禍福相倚，《易經》教導我們趨吉避凶的處世原則，順境時要居安思危、卑以自牧；逆境中則反躬自省、謹言慎行，果能如此，則能無入而不自得！    

～2020-5-15～